半死梧桐老病身

夫君战死第七日，我被诊出喜脉。

婆母带着族老来寻我：

“王府不能绝后。你若生下遗腹子，便给你三处庄子，保你余生富贵。”

萧沉的王妃，本不该是我。

妹妹逃婚那日，是我披上嫁衣，替她入了王府。

谁料成婚一年，我没等来他的心，却等来一副棺椁。

我本想守丧后求旨归家，父母却轮番劝我：

“这门亲事本就是高攀。”

“有了世子，你和娘家才有依靠。”

我最终妥协。

儿子出生后，眉眼酷似萧沉。

我独自将他养大，唯独每年忌日，婆母都要接他去皇陵祭拜。

直到他五岁那年，我在他书袋的角落里发现几封家书。

信上，死去五年的萧沉写道：

“待你满六岁，便接你来江南，与爹爹、小姨团聚。”

儿子歪歪扭扭地添了一行：

“娘亲日日管束，孩儿不想等了。”

萧沉回信：

“**教养孩子仔细，你小姨可吃不了这苦。”

“待你束脩之日，再告知她真相。”

那夜，我独坐至天明。

随后取出太后赐下的掌书女官敕书，入宫叩首：

“臣妇愿赴行宫修史，长居不归。”

......

“太后娘娘，臣妇心意已决。”

“愿赴行宫修史，长居不归，再不踏入红尘半步。”

金碧辉煌的慈宁宫内，我重重地磕下了一个头。

额头触及冰冷的金砖，却没有我此刻的心冷。

高坐在凤座上的太后静静地看着我。

她叹了一口气，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。

“扶光，你这又是何苦？”

“你为靖王府守节五年，将世子拉扯大，如今正是该享福的时候。”

“这修史的差事清苦得很，行宫更是冷寂，你正当芳华，何必去受这份罪？”

我微微直起身，面色平静无波。

“臣妇自幼愚钝，唯对史籍偏爱几分。”

“如今世子已经启蒙，王府内宅安稳。”

“臣妇这余生，只想青灯古卷，为大业尽绵薄之力。”

太后沉默了许久。

当年我父亲曾为救先帝而重伤，太后对我这个叶家养女一直存着几分香火情。

“罢了。”

“既然你执意如此，哀家便依了你。”

“五日后，你便随钦天监的车队一同前往行宫吧。”

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
接过那明黄的懿旨时。

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。

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。

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回靖王府。

刚踏入正堂，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。

“祖母，这个香囊太丑了，我不想要！”

五岁的萧璟坐在老王妃的腿上，正拿着一把剪刀，对着我昨夜熬得双眼通红才缝好的香囊比划。

他皱着小脸，满眼都是嫌弃。

老王妃慈爱地**着他的头。

语气温和，带着无尽的宠溺。

“好好好，既然璟儿不喜欢，那就不戴。”

“回头祖母让人去江南买最好的云锦，给你做个漂亮的。”

江南。

听到这两个字，我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。

我走上前，目光落在那只被剪破了角的香囊上。

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平安符，已经断了线头。

“那是**亲手缝的，璟儿不可这般顽皮。”

老王妃见我进来，象征性地说了这么一句。

可她的脸上，却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。

萧璟撇了撇嘴，从老王妃腿上溜下来。

他仰起头，用那张酷似萧沉的脸看着我。

“母亲缝的东西就是很丑嘛。”

“祖母说了，江南的绣娘手艺最好，过几日我就能有新的了。”

我垂下眼眸，遮住了眼底的冷意。

江南的绣娘。

还是江南的小姨？

我没有像以往那样耐心哄他，也没有解释我为了这个香囊刺破了多少次手指。

我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。

“既然不喜欢，便扔了吧。”

萧璟愣住了。

老王妃也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。

在他们眼里，我向来是个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的可怜女人。

只要萧璟稍微皱一下眉头，我都会自责半天。

可今天，我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。

“扶光啊，你站着做什么，快坐下。”

老王妃温和地招呼我，脸上挂着一贯的端庄笑容。

“过几日，就是沉儿的五年忌日了。”

“按照往年的规矩，我要带璟儿去皇陵祭拜，住上十天半月。”

“你身子弱，就不必跟着长途跋涉了。”

“留在府中主持中馈，再替沉儿抄写一百卷《法华经》，也算是全了你们夫妻的情分。”

又是这样。

五年了，每到萧沉的忌日，她都会找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，把我留在京城。

而她则带着萧璟，打着祭祖的名义南下。

去和那个本该“战死沙场”的男人团聚。

去享受他们真正的一家天伦。

以前，我总会感到难过和自责。

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，才不配去皇陵祭拜夫君。

我会在佛堂里跪上几天几夜，手抄经书，祈求夫君在天之灵安息。

可现在，我只觉得无比荒谬。

“母亲说的是。”

我顺从地低下头，声音恭敬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“儿媳定会在府中好好抄经，为王爷祈福。”

“祝王爷在天之灵，岁岁安康。”

老王妃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她最喜欢的，就是我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。

当年若不是叶云窈逃婚，我也没资格踏入王府的大门。

在老王妃眼里，我不过是个好拿捏的替补品。

是个帮她隐瞒惊天大谎、免费照顾孙子的下人。

“你能这样懂事，沉儿若是地下有知，也会欣慰的。”

老王妃端起茶盏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
“对了，你养父母今日递了帖子，说是明日要过来看你。”

“你也好生准备一下，莫要怠慢了娘家人。”

我微微挑眉。

养父母？

自从我生下世子，替他们叶家稳固了地位后，他们便极少登门了。

这次突然造访，恐怕又是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
“儿媳记下了。”

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，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
推**门。

空荡荡的屋子里，连一丝鲜活的气息都没有。

我走到书桌前，从暗格里取出了那几封家书。

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起毛。

萧沉那清俊的字迹，如同锋利的刀刃，一次次地凌迟着我的心。

“待你满六岁，便接你来江南，与爹爹、小姨团聚。”

多么温馨的承诺。

多么**的背叛。

我将信件重新塞回暗格，拿起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孤灯。

五天。

只剩最后五天了。

这靖王府的牢笼，我一天都不想多待。

萧沉，你想要和心爱之人长相厮守，我成全你。

只是这一次。

这个免费的替身保姆，我不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