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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州疑案录

江州疑案录

哎哟无敌乖乖 著

现代言情连载

现代言情《江州疑案录》是作者“哎哟无敌乖乖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沈砚陆时秋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雨是先到的,枪声在后头。三年前的青梧路,雨下得像要把整条条街洗进澜江。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,几道手电光在雨幕里乱晃,有人在喊什么,字句被雨点砸得粉碎。然后是枪声——一声,很短,短得像有人掐灭了一根火柴。黄铜怀表从一只手里飞出去,砸在积水里。表盖弹开,秒针颤了颤,停住。十一点四十七分。沈砚在事务所的旧沙发上睁开眼。窗外没有雨。八月的江州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吊扇有气无力地搅着热空气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块怀表...

主角:沈砚,陆时秋   更新:2026-09-22 20:32:3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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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女主角分别是沈砚,陆时秋的现代言情小说《江州疑案录》,由网络作家“哎哟无敌乖乖”所著,讲述一系列精彩纷呈的故事,本站纯净无弹窗,精彩内容欢迎阅读!小说详情介绍:现代言情《江州疑案录》是作者“哎哟无敌乖乖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,沈砚陆时秋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,主要讲述的是:雨是先到的,枪声在后头。三年前的青梧路,雨下得像要把整条条街洗进澜江。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,几道手电光在雨幕里乱晃,有人在喊什么,字句被雨点砸得粉碎。然后是枪声——一声,很短,短得像有人掐灭了一根火柴。黄铜怀表从一只手里飞出去,砸在积水里。表盖弹开,秒针颤了颤,停住。十一点四十七分。沈砚在事务所的旧沙发上睁开眼。窗外没有雨。八月的江州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吊扇有气无力地搅着热空气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块怀表...

《江州疑案录》精彩片段

雨是先到的,枪声在后头。
三年前的青梧路,雨下得像要把整条条街洗进澜江。仓库的卷帘门半开着,几道手电光在雨幕里乱晃,有人在喊什么,字句被雨点砸得粉碎。然后是枪声——一声,很短,短得像有人掐灭了一根火柴。
黄铜怀表从一只手里飞出去,砸在积水里。表盖弹开,秒针颤了颤,停住。
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沈砚在事务所的旧沙发上睁开眼。
窗外没有雨。八月的江州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吊扇有气无力地搅着热空气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块怀表,攥得太久,表盖的棱在掌心压出一道白印。
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,才把怀表塞回风衣内袋。米灰色的风衣团在沙发扶手上,袖口磨得发白,是他的,也是被子。
三年了。同一个梦,同一个落点。
墙上的挂钟指在八点四十。楼下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住,然后是敲门声——很轻,敲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三下,规规矩矩得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沈砚坐起来,抓了把乱发:"进来。"
门开了。先探进来一个芥末**的帽兜,帽檐下是一张二十出头的脸,右侧一撮薄荷绿的挑染从马尾里翘出来。女孩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,双手还拎着一个更大的帆布袋,整个人被行李架成了一座小塔。
"沈老板!我是唐棠!今天入职的——您邮件里说九点,我提前了二十分钟,不算迟到吧?"
沈砚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眼挂钟:"提前二十分钟叫迟到,我这里九点开门,现在八点四十一。"
"啊?"唐棠的嘴张成一个圆,随即自己找补,"那、那我在门口等会儿——"
"进来吧。"沈砚趿着拖鞋往里走,"反正门也敲过了。"
事务所不大,两间打通的旧铺面,被一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档案柜从中间隔开。前半间是办公室:一张老板桌,两把椅子,一台老得能进博物馆的立式空调。后半间看得见一角小厨房,冰箱嗡嗡响着。
唐棠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找座位,是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放,转身看见了窗台——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蔫得只剩两片叶子还勉强立着,土干得裂了缝。
"它多久没喝水了?!"
"不知道。"沈砚打开冰箱,从里头拿出两盒酸奶,看了看日期,又放回去,换了一盒,看了看日期,还是放回去。最后他拿了两瓶啤酒,用瓶盖起子挑开一瓶,"三个月前有一盆,半年前有两盆。你面前的这盆是存活最久的。"
"那也不能见死不救啊!"唐棠已经在水池边接水了。她浇水的动作很小心,绕着盆沿一点一点倒,像怕呛着它。
沈砚靠在档案柜上喝啤酒,看着她忙活。
"话说,"唐棠一边浇水一边回头,"您门口那块铜牌是认真的吗?沈砚·调查咨询,六个字,连个字号都没有。工商注册呢?招牌总得跟执照对上吧?"
"对得上。"沈砚用下巴指了指老板桌最底下的抽屉,"拾遗商务信息咨询部,执照在那儿压着。铜牌上那六个字是我自己刻的,刻完发现多刻了一个点,懒得重来。"
"拾遗?"唐棠咀嚼着这两个字,"捡起被遗漏的东西——诶,这个名字挺好的呀,为什么不用?"
沈砚没答。他喝完最后一口啤酒,把瓶子精准地丢进两米外的纸箱里。
"规矩先说三条。"他竖起手指,"一,工资很低。二,我不管饭。三,我接的案子,你负责记录、跑腿、查资料,不许自作主张接近任何当事人,尤其是嫌疑人。"
"工资很低是多低?"
沈砚报了个数。唐棠的脸垮了半秒,又鼓起来:"没关系,我不要紧,我这个人对物质没有要求的!我投了三十份简历,就您回了。"
"我回你是因为你那封邮件里把薪资期望那一栏填成了真相。"沈砚说,"我以为是个段子。"
"我是认真的。"唐棠把双肩包卸下来,往挂钩上一挂。包侧面有一条空荡荡的织带,一枚徽章都没有,"沈老板,我政法大学法学的,大三那年实名举报我导师学术造假。举报信我写了一百多页,证据我自己核了三遍。然后呢?查了十四个月,最后给我的结论是学术争议,我导师换了个学院继续带博士,我延期毕业。"
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平得像在念别人的卷宗。
"所以我想明白了,"她转过身,眼睛亮得吓人,"正规渠道会迟到。它迟到的每一天,都有人在里头泡着。我不想等了。"
沈砚看了她三秒。
"档案柜左边第二格,"他说,"空白登记簿。以后每接一个案子,登记一笔。"
"就……就这么通过了?"
"试用期三个月,工资再打八折。"沈砚转身往后间走,"今天你先熟悉环境。我把话放这儿——梧桐里这种地方,一年到头就是寻猫找狗、查人**,真正像样的案子,三个月碰不上一件。"
后来唐棠无数次复盘这个上午。她始终记得沈砚说这句话时那种过来人的笃定,以及命运在四十五分钟后给他的回答。
敲门声第二次响起来的时候,是九点二十五。
不是唐棠那种规规矩矩的三下,而是很急的、连成一串的砸门,砸完还喊:"外卖——!哪个是沈老板?你们这儿有人点外卖吗?"
沈砚和唐棠对视一眼。两个人都没点。
门口站着一个外卖员。很年轻,也可能不年轻——他戴着头盔,看不太出来,头盔下露出的下颌线干净利落。大热天,他手上居然戴着一双白棉手套,洗得发白,指节处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"没人点外卖。"沈砚说。
"单子上是这儿。"外卖员把手机屏幕转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订单:小馄饨一份,地址写着"梧桐里37号,沈收",备注栏里空着,付款状态那一行是绿的——已支付。
"梧桐里37号?"唐棠凑过来看,"老板,咱们这是35号吧?"
"35号。"沈砚说。
"那这单不对啊。"外卖员挠了挠头盔,看看门牌,又看看手机,忽然像是放弃了追究,把塑料袋往唐棠怀里一塞,"算了,送都送了,钱都付过了。你们吃吧,别浪费。"
"哎,等等——"唐棠抱着还烫手的塑料袋,"付过了?谁付的?"
外卖员没接话。他站在原地,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铁皮小盒,拇指一掀,倒出一粒薄荷糖,抛进嘴里。铁盒合上,"叮"的一声轻响。
"顺嘴一提啊,"他**糖,口齿有点含混,语气却像在聊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,"我送这条街五年了。人过了六十,点来点去就那三样:小馄饨,咸菜面,糖水蛋。不是念旧,是怕错。"
他把头盔往下按了按,转身下楼。
"怕错的人,记性都好。"
这句话留在楼梯间里,人已经没了。
沈砚站在门口,望着空掉的楼道,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凉——不是热出来的,是那种熟悉的感觉,像在人群里被谁看了一眼。他快步走到楼梯口,往下看:一楼门厅空的。老旧居民楼没有监控,只有声控灯,而他没听见任何脚步声。
人是怎么下去的?
"老板?"唐棠在身后喊他,"这馄饨……吃吗?闻着还挺香的。"
"你不是对物质没要求吗。"
"馄饨是精神食粮!"唐棠已经拆开筷子了,"哎,说真的,他耳朵上那个钉,是耳骨钉吧?现在外卖员都这么潮的吗……"
沈砚没接话。他回到桌前,鬼使神差地,把外卖员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人过了六十,点来点去就那三样。不是念旧,是怕错。
一个不知道从哪来的订单,一句不知道为什么说的话。他把这两件事在便签上记了一笔——干**时落下的习惯,说不清的东西先记下来,别急着归类。
记完他自己都笑了。一单送错的外卖,也值得记。
委托人上门的时候,唐棠正在给登记簿画表格。她坚持要在"委托事项""委托人"之外加一栏,栏名想了半天,写成"情绪状态"。
"你干什么用的?"
"复盘用!"唐棠理直气壮,"委托人进门时什么情绪、结案时什么情绪,我都要记。这叫全流程服务。"
沈砚懒得理她。他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位老人。
老人个子不高,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色短袖衬衫,扣子从下到上一颗不落地系着,脚上一双干净的旧布鞋。头发花白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,布袋的四个角折得整整齐齐,两个角在上,两个角在下,像用熨斗熨过。
"请问,"老人微微欠身,"是沈砚沈老板吗?"
"是我。您是——"
"我姓周,周敬堂。"老人说,"梧桐里17号的。别人给我您的名片,说……说您查东西查得细。"
"您进来坐。"
周敬堂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把自己的布袋放在茶几的正中央,摆正,然后才落座。唐棠倒了一杯水给他,他双手接了,道了谢,杯子放在桌上,杯把朝右,转到正对自己的位置。
沈砚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这一连串动作,没说话。
"沈老板,"周敬堂开口,双手放在膝盖上,"我先说清楚,我这件事,说出来您可能会觉得……不像个事。"
"您说。"
"有人进过我家。"老人说,"不止一次。但是——什么都没丢。"
唐棠记录的笔停了一下。
"门锁没有撬痕,窗户都从里头扣着,"周敬堂慢慢地说,"家里一分钱没少,存折在老地方,金镯子——我老伴儿的,在抽屉最里头,也在。可是沈老板,我知道有人来过。我教了三十七年书,别的本事没有,我看得出来。"
"您怎么看出来的?"
"三件事。"周敬堂伸出三根手指,指节因为常年握粉笔而微微变形,"第一件。我的老花镜。我那个眼镜戴了六年,镜片上有一层油,我自己从来不管它——擦它干什么,看得见字就行了。可是上个礼拜三的早上,我戴上,眼前忽然清楚了。有人把我的镜片擦过了。擦得……太干净了。"
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"第二件。我厨房有一瓶酱油。我这个人有个毛病,"老人顿了顿,有点不好意思,"瓶子上我贴了一条纸,每次用完,我拿铅笔在油面的地方划一道。用了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上个礼拜我发现,油面比我的最后一道线,低了小半指。有人用它做过菜——或者只是倒了一点。半指,不多,可我看得出来。"
"第三件呢?"
周敬堂沉默了几秒。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,信封已经旧了,边角磨圆。
"这个信封里,是我老伴儿走的那年,她妹妹写给我的信。我一直放在书房抽屉最底下,信纸上有一道折痕——是我自己折的,折了十几年,折痕都发白了。"他打开信封,抽出信纸,摊在桌上,"礼拜三那天我去拿,信纸的折痕是新的。有人把它展开过,又折了回去——沈老板,他是照着原来那道折痕折的。折得跟我一模一样。"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吊扇搅着热空气,嗡嗡地转。
"沈老板,"周敬堂抬起头,"我家没有丢东西,一分钱都没丢。可是这半个月,我夜里睡不着。我不知道进来的是什么人,他晚上站在我屋里的时候,离我有多远。"
唐棠已经忘了记录,瞪圆了眼睛:"这也太吓人了吧——诶诶诶,不对,等等,我复盘一下!进来的人不但不偷东西,还帮您擦眼镜?还把酱油的量都控制在小半指?还、还照着原折痕折信纸?这是什么人啊,办坏事这么讲究?"
沈砚没笑。他盯着那封信纸上的折痕看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小时前外卖员留在楼梯间里的那句话。
不是念旧,是怕错。怕错的人,记性都好。
"周老师,"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"我问您几个问题,您别介意。"
"您问。"
"您这个家,是不是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?您是不是……就算半夜停电,您也知道每样东西在哪儿?"
周敬堂怔了一下,然后点头:"教了一辈子书的人,都这样。***的粉笔盒要摆得见棱见角,学生的心才能定。我自己家里,更是……我老伴儿以前总笑我,说我擦桌子都要擦出格子来。"
"那就对了。"沈砚站起身,走到窗边,"能不留一点痕迹进出您家,还把每样东西放回原位的,不是小偷。小偷要的是快,是乱中取利。能做到您说的这种程度的,只有一种人——"
他转过身。
"怕弄脏您家、更怕被您发现的熟人。熟到知道什么东西该在什么位置,甚至……熟到会下意识替您把眼镜擦干净。"
周敬堂的脸色慢慢白了。
"不可能,"他喃喃地说,"熟人不进来……熟人进来做什么呢?他要找什么?我一个退休教师,家里有什么可找的……"
"这就是要查的。"沈砚回到桌前,从笔筒里抽了支笔,"周老师,下午我去看现场。费用按天算,找不到人,只收车马费。"
老人连连点头,起身时又是对着沈砚和唐棠各鞠了半躬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过身来。
"沈老板,"他说,"能进来的人,从门进来,还是从窗户进来?"
沈砚看着他:"您家几楼?"
"三楼,东户。"
"那他不会爬窗户。"沈砚说,"六十八岁的楼,砖混的,外墙没有任何落脚点。他从门进来——用钥匙,或者不用。"
老人站在门口,很久没有动。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切进来,照着他的半边脸。沈砚看见那张脸上有个东西碎了一下,很快又收拢回去,恢复成教师式的平静。
"我下午等您。"周敬堂说。他提起布袋,把布袋的四个角重新折好,两个在上,两个在下。
下午两点,沈砚去了市局。
留唐棠看家。她本来吵着要跟,被沈砚一句"你先把梧桐里17号的住户底档想办法列出来"支走了——后来他才知道,这句随口布置的作业,让这丫头在杂货店里坐了一下午,收获比他跑一趟市局还大。
刑侦支队还是那栋八十年代的老楼,三楼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,闪得人心慌。沈砚推开重案组的门时,秦洪波正靠在窗边的位子上打电话——翻盖手机,单指按键,全组独一份。
"……我说了按程序来,材料不齐报什么捕……行了行了,我知道。"
电话合上,秦洪波抬眼,看见沈砚,眉毛立刻拧成一个疙瘩。
"你怎么又来了?"
"秦队,"沈砚拖了把椅子坐下,顺手把他桌上的烟盒扒拉到自己面前,"跟你打听栋楼。梧桐里17号。"
"打听楼做什么?"
"接了个小委托。"沈砚抽出一根烟,没点,在指间转着,"独居老人,家里进人了,什么都没丢。"
"没丢东西报什么案。"秦洪波把烟盒抢回去,"你堂堂一个……前**,现在接这种活?寻猫找狗的下一个就是你。"
"所以来找你要点东西。"沈砚笑,"17号楼这两年有没有报警记录?随便什么记录。"
秦洪波盯了他三秒,从保温杯旁边的一摞纸里抽出一个牛皮纸夹,翻了两页,又合上。
"按规定,这个不能给你。"
"按规定。"
"按规定,"秦洪波把纸夹推过来,手指头点了两下,"三个月前,17号楼门口,一起**报警。催债的堵一个姓周的年轻人的门——周凯,老人的侄子,三楼那个周敬堂的侄子。网贷,欠了小二十万。去年冬天还有一起,周凯喝了酒,在楼道里跟他叔吵架,邻居报的警。"
"周凯。"
"三十岁,失业快一年了,原先在江*那边做房产中介。"秦洪波端起保温杯喝了口,杯身上一张褪色的贴纸随着杯子的转动闪过一角——是那种警队亲子活动发的**贴纸,狮子图案,边角翘起来了也没撕,"你要问我的看法——本事没有,胆子也没有的货色。催债的堵门他吓得从后楼梯跑。"
"那他叔家里进人……"
"多半就是这个侄子。"秦洪波把杯子墩在桌上,"有钥匙,缺钱,不敢明着来。夜里回去翻点东西,翻完心虚,手忙脚乱往回摆——你们文绉绉的叫什么来着,复原?我看就是做贼心虚。"
"手忙脚乱的人,擦不干净一副戴了六年的老花镜。"沈砚站起身,把椅子推回原位,"谢了,秦队。枸杞少放点,你血压高。"
"用你管!"秦洪波冲他背影喊,"还有——****凑什么热闹,越了线我照样办你!"
沈砚摆摆手出了门。走廊尽头,电梯口,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推着一辆不锈钢车进来,车上的箱子上贴着标签。女人个子很高,黑长发在脑后束得一丝不苟,白大褂的领口下露出一抹正红色的唇。
两人在走廊中间打了个照面。
"哟。"白露停下脚步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绿色小铁罐,倒了一粒润喉糖抛进嘴里,"这不是沈大侦探吗。怎么,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你主动往我这块儿凑?"
"来找老秦拿点东西。"
"哦——"她拖长了调子,推着车往前走,经过沈砚身边时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说,"那就好。我最烦的一种人,是现场给他糟蹋完了,才想起我来的那种。"
"白老师,"沈砚在她身后说,"三年了,你就不能换个开场白?"
白露头也不回,白大褂的一角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。
"三年了,"她说,"你就没让我换过。"
下午四点,梧桐里17号。
从事务所走过来,六分钟。梧桐里是江北老城区最老的几条巷子之一,法国梧桐的枝叶在头顶搭成隧道,把八月的太阳筛成一地碎金。17号楼在巷子中段,三层的老式砖混楼,一梯两户,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头的红砖,像老人手背上的斑。
唐棠比他先到——这很意外,因为她是路痴。
"老板你可算来了!"她从楼对面的杂货店里钻出来,手里还捏着人家半根冰棍,"我跟你说,我一下午把这栋楼摸透了!你看——"
她掏出一个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三页。
"17号楼,一共六户。一楼东户租户,做夜市的,白天睡觉;西户空着,房东挂着卖。二楼东户是个小姑娘,做直播的,凌晨三点睡;西户姓阎,阎冬生,48岁,租的房,在这儿住了半年,水电工,整栋楼的水电都是他义务修的,楼里人都叫他阎师傅,人超级好!三楼就两户,西户老两口去广州带孙子了,家里锁着;东户就是周爷爷。"
"你怎么查的?"
"杂货店!"唐棠指了指身后,"王婶儿——就老板娘——她这儿是快递代收点,整栋楼的快递都过她的手。我跟她聊了俩小时,帮了她半小时的忙,她连谁家上个月电费多少都告诉我了。哦对了,还有个事——"
她压低声音:"王婶儿说,半年前,有个乡下来的人来找过周爷爷,在楼道里吵了一架。声音不大,但是动静很难看,王婶儿原话。之后那个人就没再来过。"
沈砚的眉梢动了一下。
"半年前。"他重复了一遍,"哪个月?"
"王婶儿说不清,说是过完年没多久,还很冷的时候。"
沈砚仰头看这栋楼。三楼东户的窗户开着,窗台上一盆君子兰,摆得端端正正。二楼西户的窗户也开着,隐约传出收音机的声音,评书,单田芳的。
"走,上去。"
周敬堂在三楼楼道里等着他们。老式楼道,声控灯,墙皮剥落,楼梯扶手的漆磨得只剩包浆。三楼东户的门上贴着一副旧春联,横批"出入平安",褪成了粉白色。
门开着。沈砚进门时换上了鞋套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这间屋子,跟他三十七年来去过的任何一个家都不一样。
不是干净——干净的家他见得多了。是齐。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只小碟,碟子里一把钥匙;钥匙旁边一个老花镜盒,盒盖合着,跟碟子的边缘平行。客厅的老式组合柜里,每一样东西都像用尺子量过:暖水瓶的提手朝左,电视遥控器跟桌沿平行,挂历的下缘对齐柜子的横档。墙上挂着一排相框,其中一张是学生的毕业合影,相框最正。书桌在窗边,桌上一摞作业本——退休了还留着批作业的本子——本子的角对角摞成直角,一支红笔搁在笔槽里,笔尖朝左上,斜着,大概四十五度。
"这支笔,"沈砚指了指,"一直是这么放的?"
"一直。"周敬堂站在他身后,语气里有一点点自豪,"批了一辈子作业,笔要顺着手。45度,拿起来最顺。"
沈砚没说话。他在这间屋子里慢慢走了一圈,走得很慢。厨房,酱油瓶上贴着纸条,铅笔道一道一道;卧室,床铺得没有一丝褶皱,床头柜上一个老式闹钟,一张相框——周敬堂和老伴的合影,相框微微朝床的方向偏了一个角度。书房,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,抽屉最底下压着那个旧信封。
一间被同一个意志统治了三十七年的屋子。每样东西都在它的位置上,像列队的士兵。
"周老师,"沈砚在书房中央站定,"这个人最近半个月进过您家。他来找的东西,是纸。"
"纸?"
"眼镜他擦了,因为他要戴着看。酱油他动了小半指——我猜他给自己下过一碗面,半夜待久了,饿。"沈砚说,"但他翻的,只有纸。信纸、本子、证件、书里夹的东西。他找的东西不大,能折起来,能藏在纸堆里。"
周敬堂的呼吸乱了一拍:"我家能有什么纸?我一个教书匠……"
"这个我们下午不急着下结论。"沈砚转身,"现在做三件事。第一,换锁。第二——"
他打开随身的帆布包,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色小盒子,无线摄像头,带夜视,声控灯一亮的清晰度。
"这个装在您家楼道——二楼半的转角平台上,正对着上三楼的最后一段楼梯。"沈砚说,"不管什么人上三楼,都必须从这段楼梯走。"
"要是……要是他不走楼梯呢?"周敬堂问。
"三楼没有别的路。"沈砚说,"除非他长翅膀。"
第三件事,他没说出口,是做给周敬堂一个人看的。沈砚让老人跟着他,在屋里走了三个地方,做了三个记号——
第一个记号,在书房抽屉。沈砚把最底下那封信的信纸展开,重新折回去,原来的折痕向左,他折成了向右。"从今天起,这道折痕向外。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。"
第二个记号,在玄关。鞋柜边挂着周敬堂的旧外套,第二颗扣子原本系着,沈砚给它解开:"这颗扣子,开着。"
第三个记号,在卧室。床头柜上老两口的合影,沈砚把相框轻轻掰了一下,让原本端端正正的相框,朝闹钟的方向歪了小半指。
"这三个记号,"沈砚对周敬堂说,"是这间屋子里,除了您和我,谁都不知道的原位。您每天看一眼就行,什么都不要动。谁动了它们——我们就能知道,有人来过,来过哪里。"
周敬堂郑重地点头,像个第一次领任务的学生。
装摄像头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。转角的墙上有个钉子孔高度不合适,需要人字梯。沈砚正要去找物业,楼下西户的门开了。
"周老师,搬梯子啊?"
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穿一件洗旧的藏蓝色工装,袖子挽到小臂,手腕上一道旧疤。国字脸,皮肤是常年户外作业的深色,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深,让人觉得可靠。
"阎师傅!"周敬堂的语气立刻热络起来,"正要麻烦你——"
"麻烦什么。"阎冬生摆摆手,转身回屋,再出来时扛着一部铝合金人字梯,动作利索,"哪儿钉?我给您弄,您这么大岁数别爬高。"
他架梯子、敲膨胀栓、挂摄像头底座,前后十来分钟,一气呵成。装完他跳下梯子,拍了拍手,仰头端详那个小白盒子。
"这玩意儿,"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牙,"真好使吗?"
"移动侦测的。"沈砚说,"有人经过才录像,省电,省存储。夜里红外也能拍。"
"高级。"阎冬生点点头,把梯子收好扛回屋里去,走两步又回头,冲沈砚和唐棠笑,"两位是周老师家的亲戚?"
"我请来的……顾问。"周敬堂说。
"哦——"阎冬生拖了个长音,笑笑,没再多问,扛着梯子下了楼,收音机的评书声在他身后隐约响着。
唐棠目送他下楼,小声对沈砚说:"老板,阎师傅人真好。这么热的天,十分钟,一句抱怨都没有。"
沈砚"嗯"了一声,目光落在二楼西户那扇关上的门上,停了两秒,收回来。
天快黑的时候,一切收拾停当。新锁换好了,钥匙两把,周敬堂一把,另一把封进信封由沈砚保管。摄像头调好角度,手机连上,画面里那段楼梯清清楚楚。
晚饭时间,周敬堂非要留他们吃饭,被沈砚婉拒了。老人送到楼下,站在单元门口,布衫在晚风里晃了晃。
"周老师,"沈砚临走前说,"我基本有数了。您那个侄子,周凯——他欠了债,有您家钥匙,又不敢明着跟您开口。我判断他是夜里趁您睡着,回来住过,或者找过钱和存折。他怕您发现,所以每次都把东西放回原处。您那副擦干净的眼镜——他擦的。做贼的擦您眼镜,是心虚,也是……心里还有您这个叔。"
周敬堂在暮色里站了很久。
"他小时候,"老人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"爸妈走得早,是我带了他六年。这孩子心不坏,就是……路走岔了。"
"换了锁,他进不来了。摄像头一装,他也不敢来了。"沈砚说,"我的建议是——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您别报警,别告诉他您知道。给孩子留点脸面。等他哪天缓过来了,自己会来跟您说的。"
老人抬起头,眼眶红了,冲沈砚深深点了一下头:"听你的。沈老板,谢谢你。"
回去的路上,唐棠一路都很兴奋。走到梧桐里巷口,她忽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献宝似的举到路灯下——一枚徽章,铜的,梧桐叶的形状。
"看!我上周就买了!"她把徽章别在双肩包侧面那条空荡荡的织带上,左看右看,"我的第一枚!结案纪念!老板,虽然是个小案子,但这是我职业生涯的第一个案子哎!"
路灯的光落在那枚新徽章上,亮闪闪的。唐棠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。
"别高兴太早。"沈砚说。
"哎呀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嘛——"
当晚十一点,沈砚在事务所整理完白天的记录。他在便签上写下最后两行:
"周凯:有动机(债),有条件(钥匙),有前科(报警记录两次)。"
"待证:为何归位?——心虚+亲情。合理。"
他盯着"合理"两个字看了几秒,总觉得哪里硌了一下,但说不上来。他把便签拍在桌角,关灯,睡下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三楼东户的卧室里很安静。老人侧躺着,被子拉到下巴,呼吸绵长。床头柜上,闹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老两口的合影在闹钟旁边,歪着小半指。
黑暗里,有一双手。
那双手很稳。稳得不像深夜里做亏心事的手。它先经过玄关——鞋柜上的小碟纹丝没动;它进了卧室,在床头柜前停了停。指尖碰到相框的时候,那双手顿了一下。
歪的。
指尖捏住相框的边,轻轻一推。玻璃面跟闹钟的表盘平行了,分毫不差。那双手在原地停了两秒,像是在确认,又像是出于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——确认完了,才继续。
电热毯的开关,"嗒"的一声轻响。
它拨向了关闭的那一端。
清晨六点四十分,沈砚的手机在桌角震动,把他从浅眠里拽出来。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:秦洪波。
他接起来,喉咙还哑着。
"起了?"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低,是他熟悉的那种压着事的低,"……那正好,来个现场。"
"哪儿?"
"梧桐里,17号。"秦洪波停顿了一秒,"你家门口。周敬堂,死了。"
沈砚是跑着去的。六分钟的路,他用了四分钟。
巷口已经拉了警戒线。晨光斜斜地照在17号楼斑驳的外墙上,楼下围了七八个早起的邻居,交头接耳。唐棠已经在人群外面了,看见他,嘴唇发白地迎上来——这姑娘一夜没睡好,六点半就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,跑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。
"老板,"她的声音在抖,"周爷爷他……昨晚……"
楼道口,白大褂的一角一闪。白露从三楼下来,摘了口罩,脸色是解剖室里那种职业性的平静,看见沈砚,把一颗润喉糖抛进嘴里。
"死者周敬堂,68岁。"她说,声音不高,"书房里发现的,伏在书桌上,初步体表征象符合一氧化碳中毒。燃气热水器在厨房,烟道堵了,昨晚他洗澡烧水——技术队还在测浓度。"
她看着沈砚,红唇抿了一下。
"我上来的时候,"白露说,"本来是个意外。"
"本来?"
白露没答,往旁边让了让。秦洪波从楼道里出来,皮夹克皱着,一夜没睡的脸,看见沈砚,这次没有骂他凑热闹,只是把自己那部翻盖手机揣回兜里,哑着嗓子说:
"上去看吧。你的委托人。"
三楼楼道里,技术人员在拍照,闪光灯一下一下。沈砚在门口套上鞋套,走进那间他昨天刚丈量过的屋子。
然后他站住了。
屋子还是那间屋子。
暖水瓶的提手朝左。遥控器跟桌沿平行。挂历的下缘对齐横档。鞋柜上的小碟里,昨天换的新钥匙安安静静躺着——周敬堂昨晚把它放回了原位。书桌上,那摞作业本角对着角,红笔搁在笔槽里,笔尖朝左上,四十五度。
万物归位。这间屋子的秩序完好无损,像三十七年来的每一个夜晚。
只有书房门里,法医的助理们围在那张书桌旁。桌上的台灯还亮着,一本摊开的旧书压在老人臂弯底下,老人伏在桌上,像批作业批到一半,睡着了。
沈砚站在客厅中央,一动不动。
过了几秒,他开口,声音很低:"唐棠。"
"在!"唐棠在门口,不敢进来。
"摄像头,昨天刚装的那个。回放,调出来。"
唐棠抱着平板电脑,手指连点。画面加载出来的那一刻,她凑近了看,看了很久,忽然像被烫到一样抬起头。
"老板……"她把平板举到沈砚面前,声音发飘,"从昨天晚上到现在,这一段楼梯,只有一段录像——傍晚七点四十,阎师傅上去送了一盅汤,待了十分钟,下来了。之后……之后一段都没有。侦测录像,有人动才录。"
她咽了口唾沫。
"整夜,没有一个人,上过三楼。"
楼道里很静。技术队的闪光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。
沈砚站在万物归位的客厅中央,忽然抬起手,按住了风衣内袋。
隔着布料,那块黄铜怀表贴着他的心口,冰凉。表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,永远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他慢慢地、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走过去,检查那三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记号。
书房抽屉——信纸的折痕,向右。没动过。
玄关——旧外套的第二颗扣子,开着。没动过。
卧室——
沈砚在床头柜前站住了。
闹钟旁边,老两口的合影,端端正正。玻璃面和表盘平行,分毫不差,正得像用水平仪校过。
他昨天掰歪的那小半指,被人摆正了。
"他没碰我的记号……"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在梦呓,"不对。"
他盯着那个相框,眼尾细长的眼睛,一点一点睁大。
"他把我的记号——摆正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