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的禁书前传

张天赐二十岁那年，村里人还叫他"小半仙"。
这个绰号来得不光彩，是**张老栓的功劳。老栓活着的时候是村里唯一一个会看**的，谁家盖房动土、坟头朝向、牛丢了羊跑了，都来找他掐指算算。老栓算对了七成，错了三成，但三成错事总能被他圆回来，日子久了，十里八乡都说后柳村有个"张半仙"。
老栓临死那年，张天赐才十六。爹躺在炕上，拉着儿子的手，嗓子眼里像卡了块炭："天赐……后山……别上去。"
"爹，后山怎么了？"
老栓没来得及说。
张天赐那时候不懂，后山不就是村北那片荒林子吗？山不高，林子密，村里人砍柴都去西山，没人上后山。后山上全是石头和酸枣果子，野兔子都不爱在那儿做窝。
少年张天赐把爹埋在后柳村东头的坡地上，立了块青石板当墓碑。村里帮忙的叔伯们抽着旱烟，说老栓一辈子帮人看**，临了给自己挑了块好地——"头枕东岭，脚蹬西河，后代要出读书人呢。"
张天赐蹲在坟前烧纸，火苗**黄纸的边，灰烬卷着风往北飘。
北边是后山。
四年过去了，张天赐把那句遗言差不多忘了。他不信什么**不**，爹那套东西他学了个皮毛，不过是记了几段顺口溜——"左青龙右**，前朱雀后玄武"——真让他说出个道道来，他也懵。村里人来问事，他照着爹留下的旧本子翻，翻到哪页算哪页，说对了是爹显灵，说错了就当爹没教过。
村里人不管这些。反正"张半仙"的名号传下来了，传到张天赐头上，就变成了"小半仙"。
这天是大暑，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开。张天赐光着膀子在南坡上锄豆子，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，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他二十三岁，宽肩膀，手上全是茧子，皮肤晒成了紫铜色。乍一看和村里其他后生没两样，就是那双眼睛不太安分，瞅人的时候总是多看两下，像是要看出点儿别的什么。
"天赐！天赐！"
山脚下有人扯着嗓子喊。张天赐拄着锄头往下看，是村东头的王婶，挺着个肚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"咋了婶子？"
"我家……我家二小子……"王婶扶着膝盖喘，"早上说去后山摘酸枣，到现在没回来！天都要黑了！"
张天赐抬头看了看天。日头还在正头顶，离黑还早着呢。但他没说这个，王婶向来是个着急性子，生头胎的时候提前三天就躺炕上喊要生了，硬喊了三天才生下来。
"他去后山哪儿了？"
"就……就山根底下那片酸枣林，说是跟他二狗哥一块儿去的，二狗早回来了，说我家小子往林子深处走了，没跟上来。"
张天赐把锄头靠在地头上，扯过搭在豆秧上的褂子穿上："我上去瞅瞅。"
王婶一把拉住他胳膊："你别一个人去，那后山……"她咽了口唾沫，"你不知道，前两天地里有人听见后山有动静，跟翻书似的，哗啦哗啦的，可那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，谁在那儿翻书？"
张天赐笑了："婶子，书不书的先不说，你家二小子要是饿在后山一宿，明儿你才真该心疼。我去去就回，顶多一炷香工夫。"
他抽开胳膊，顺着南坡的碎石路往下跑。路过自家院子时，**留下的那只黄狗趴在门洞里伸舌头，看见他就摇了摇尾巴，没跟上来。那狗老了，跟了老栓一辈子，老栓死了以后就不爱动弹了。
张天赐绕到村北口，后山就戳在眼前。
他其实很少上后山。小时候上去过一次，八九岁吧，跟着一群大孩子上去掏鸟窝，结果林子里岔路太多，一群人迷了方向，转了半天才转出来，大孩子吓得直哭，之后再也没人上去过。**那次打了他一顿，打得狠，竹条子都抽断了。
"后山有东西。"老栓说。那时张天赐以为爹说的是野猪或者蛇。
这会儿站在山脚下，他才发现后山比他记忆里要密得多。这几年村里人砍柴都绕着走，树和藤子疯长，把进山的小路几乎吞没了。山风吹过树冠，发出一种沉沉的、闷闷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林子深处叹气。
张天赐晃了晃脑袋，自己吓自己。
他沿着一条勉强能走的小路往上爬，一边走一边喊："二小子！二小子！"
没人应。声音撞在树上，软绵绵地被吸走了，连个回音都没有。
走了大概一炷香工夫，林子越来越暗。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地把天遮了个严实，只有几束细碎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上打出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有一股潮气，酸枣果子的涩味混着烂树叶的腐味，钻进鼻子里。
张天赐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路。
不对，应该说，他看见了一条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路。在他左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，酸枣棵子齐整整地倒向两边，像是被人用刀劈开了一条通道。通道不宽，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，地上铺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，踩上去应该很软。
这条路通往山坡的背面，那个方向他从来没去过。
张天赐后脖颈子上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是学过一点**的，虽然只是皮毛，但"路不自然，必有反常"这句话**念叨过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。一条自然的山路会弯曲、会分岔、会被草盖住，但绝不会像这样——两边植被齐刷刷地折断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拨开的。
"二小子！"他又喊了一声。
这次他听见了回应。很轻，几乎像是错觉——从那条通道深处传来一声"嗯"，尾音拖得很长，像是一个人半梦半醒之间哼哼出来的。
张天赐咬了咬牙，侧着身子钻了进去。
通道比他想象的要长。他走了大概五分钟，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两边的酸枣棵子在他头顶合拢，把天光彻底挡在外面。周围暗得像入了夜，只有前方尽头处隐约有一圈青白色的光。
他摸到通道尽头时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那是一片空地。圆形的，直径大概三四丈，寸草不生，地面是深褐色的硬土，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反复浇过，结了厚厚一层壳。空地的正中央微微隆起一个土包，不高，半人左右，上面盖满了干枯的藤蔓。
而那个土包的形状太规矩了。四四方方，棱角分明。
是个石椁。
张天赐感觉舌头底下涌上来一股苦味。他认出来了——这玩意儿**的旧本子上画过，叫"封土石椁"，是古墓的地面标识。谁会把墓修在后山这种鸟不**的地方？除非……这地方从前不是鸟不**。
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脚下踩到什么东西，发出"哗啦"一声。
张天赐低头，借着那圈青白色的光——他到现在也没看清光是从哪儿来的——看见地上散落着几颗青色的野酸枣，已经蔫了，但上面还留着牙印，小小的，孩子的牙印。
旁边是一双布鞋。王婶家二小子的，**纳的千层底，鞋面上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。
但孩子不在。
张天赐蹲下来，捡起一只布鞋，手指头有点抖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脑子里翻着爹留下的那些顺口溜——"墓现则凶，见棺则退，非亲非故不可近，近则——"
近则什么？他忘了。爹那本旧本子后面被老鼠啃掉了一半。
空地上那圈青白色的光忽然暗了一瞬，紧接着又亮起来，像是在眨眼睛。张天赐猛地抬头，看见石椁顶端那些干枯的藤蔓底下，压着一个东西。
薄薄的，方方正正的，露出一个角。
像本书。
他站起身，不由自主地朝那个石椁迈了一步。脚踩在硬土壳上，发出"咔嚓"一声脆响，脚下的土壳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，从裂缝里渗出一丝凉气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然后他听见了。
书页翻动的声音。哗啦，哗啦，从那石椁里面传出来，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很厚的书，翻得很慢，很仔细。
张天赐连退了三步，背撞上身后的酸枣棵子，刺扎进肉里他都没觉得疼。他盯着那个土包，嗓子眼发干，想喊二小子的名字，张了张嘴，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
那翻书声停了。
空地上的青白色光猛地收缩成一个点，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，四下一片漆黑。张天赐感觉自己被黑暗兜头罩住了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似的响。
黑暗中，一个小孩的声音从石椁的方向传来。
"天赐哥……"
是二小子。
"……你来看这本书。"
张天赐转身就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钻出那条通道的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山。他回过神的时候，已经站在村北口的石碾子旁边了，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红，他身上全是汗，褂子被酸枣刺挂得稀烂，两只手空空荡荡。
二小子的布鞋，他忘在空地上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山。天快黑了，后山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子，安安静静地杵在那儿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张天赐知道，他刚才在那座石椁旁边闻到一股味道——烧焦的纸味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那气味黏在他鼻腔里，怎么擤都擤不掉。
那天晚上二小子自己走回了家。王婶说他天黑透了才从后山下来，怀里抱着一把酸枣，脸上乐呵呵的，问他去哪儿了，他说："一个爷爷领我看了本书。"
"哪个爷爷？"
"白胡子的，穿黑衣服的，坐在石头盒子上面。"
王婶抽了二小子一顿，骂他胡说八道。但第二天一大早，她端着碗来找张天赐，碗里是刚出锅的荷包蛋。她把碗往张天赐手里一塞，欲言又止了半天，最后只说了句："天赐，以后别上后山了。"
张天赐端着那碗荷包蛋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北边。
后山还在那儿，和昨天一样，和过去二十年一样。可他心里清楚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手指头还在微微地抖。
**临终前说"别上去"，没说"别看了"。
他看过了。
那石椁上压着的东西，露出来的那个书角，他认出来了。和**床底下那个旧木箱子里藏的书，一模一样的纸质，一模一样的颜色，连书角磨损的弧度都像。
**藏了一本，后山还有一本。
张天赐把荷包蛋吃了，把碗洗了，坐在门槛上发了半天呆。黄狗趴在他脚边，忽然抬起头，朝着后山的方向呜呜地低叫了两声。
张天赐摸了摸狗脑袋。
"你也看见了？"他问。
狗没回答，把脑袋重新搁在前爪上，尾巴夹进了肚子底下。
那天夜里，张天赐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爬起来，从爹的旧木箱里翻出那本被老鼠啃了一半的旧册子，点着油灯一页一页看。在最后几页的夹缝里，**留了一行小字，铅笔写的，颜色都淡了：
"天书不可翻，翻则借命。借易还难。吾儿切记。"
下面还有一行，字迹更乱，像是仓促间添上去的：
"后山有一本。别去找。"
张天赐盯着那行字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窗外的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合上了。
他吹熄了灯，躺回炕上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——爹说的"天书"，到底是本什么书？
而他张天赐，到底算不算已经"翻"过了？
---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