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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海十二寨有条旧俗。

新郎出海后若遇难失踪,新妇须在第七次涨潮时守着婚灯。

灯若不灭,她便留在夫家,替他守住船、债和姓氏,等到尸骨归岸。

若亲手熄灯,旧婚契便随潮水作废。

陆砚青的船沉了以后,我守了六夜婚灯。

灯不能离人。

我高烧到看不清灯芯,也不敢合一次眼。

婆母却告诉我,陆家赔不起死去船工的抚恤,要我卖掉母亲留下的珍珠,保住陆砚青唯一的船。

我答应了。

第六夜,我去码头交银子,却在废弃的盐仓里听见了他的声音。

“海棠的夫家要把她卖去外岛,我只能借沉船送她离开。”

“南枝若真心爱我,自然守得住七夜灯。等她当众发誓此生不离陆家,我再回来。”

白海棠轻声问他,我病得那么重,会不会撑不过去。

陆砚青停了一会儿。

“只剩最后一夜了。”

盐仓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我站在门外,看着掌心被灯油烫出的水泡,忽然觉得这六夜很长。

长到足够我认清一个人。

回去后,我没有再给婚灯添油。

只把剩下的半壶灯油,一点点倒进了海里。

陆砚青想看的第七夜,不会再亮了。

......

我回到陆家时,天还没有亮。

婚灯放在堂屋正中,豆大的火苗贴着灯芯,已经快要烧到尽头。

婆母裹着棉衣坐在门边。

看见我空着手回来,她猛地站起身。

“灯油呢?”

我将空壶放到桌上。

壶底磕过木板,发出一声轻响。

“洒了。”

婆母抓起油壶晃了两下,脸色骤然变白。

“怎么会全洒了?”

“码头风大,没拿稳。”

她盯着我看了许久。

我的衣摆被海水打湿,鞋上沾着盐仓外特有的白泥。

再往前一点,就是陆砚青藏身的地方。

婆母的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敢问我去过哪里。

她抱起油壶,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我去找族长借。”

我挡在门前。

“寨里的灯油都是各家按照出海人数领的,婚灯所用的鲸油又要族老落印,这个时辰,谁敢借给你?”

婆母停住脚步。

海风挤过门缝,婚灯的火苗缩成细细一线。

她猛地回头,用手护住灯罩。

“南枝,天亮就是第七次涨潮。”

“再熬三个时辰,你便是陆家名正言顺的守船妇。”

守船妇三个字,从前听着像情深。

如今才知道,守的不只是一个失踪的丈夫。

还有他留下的债,***的晚年,以及那艘早被他送给别人的船。

我解下身上的湿披风,挂在门边。

右手被灯油烫出的水泡磨破了,透明的水顺着掌纹往下淌。

婆母看见了,伸手想拉我。

“你怎么伤成这样?”

我避开她的手。

前几夜,她也是这样问的。

第一夜,我守灯时被火星燎了头发,她替我剪去焦黑的发尾。

第三夜,我高烧发冷,她将旧棉被压在我身上,说砚青若知道我这样等他,一定会心疼。

第五夜,我昏倒在灯边,她掐醒我,第一句话却是让我看好火苗。

原来她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
她的儿子没有沉进海里。

也不会心疼。

“娘。”

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。

婆母眼眶一红,急忙应声。

“我在。”

我看着她护在婚灯前的手。

“船沉的那晚,砚青回来过吗?”

她的指尖猛地蜷紧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他出海前,有没有留下什么话?”

“说了,让你好好守着家。”

她回答得太快。

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练过很多遍。

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灯芯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。

婆母慌忙拿银针去拨。

我坐到婚灯对面,将发热的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上。

灯火晃动间,我想起成亲那日。

陆砚青亲手点亮这盏灯,握着我的手说,只要灯还亮着,他无论漂到哪片海,都能找到回家的方向。

如今他就在不到三里的盐仓里。

可他没有回来。

不是找不到路。

是他还没有看够我为他受苦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