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这一次，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辩白。
“若我往后肯听呢？”
我望着他，心里竟很平静。
“谢怀安，你来，不是因为终于学会听我说话，是因为府里又需要有人替你收拾。就算今日没有柳绾，往后也会有别的事。你舍不得的不是我，是那个永远肯替谢家兜底的人。”
他低声道：“我们七年夫妻，难道一点情分也不剩？”
“有过。”我答，“可情分不是拿来抵债的。”
他没有再求。
临走时，他看见后院新搭起的织机，问我是否缺人、缺料，仿佛还想替我***主。
我送他到铺门，只道：“沈记的账，我自己会算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，我没有落锁。
因为我不必再把谁关在外面，才能守住自己的东西。
入冬时，沈记织坊织出了第一批锦。
没有起多响亮的名号，只按质地与花样定价。几位从前被侯府拖欠过工钱的绣娘都留了下来，工钱每月初五结算，迟一日，便由账房照约补给。
第一批锦抬出织房时，绣娘们没有喝彩，只围着看了许久。有人伸手摸了摸紧实的缎边，问这一批能不能按时交货。掌柜把订单和丝料账一并摊开，答得踏实。我站在门边听，忽然觉得，这比任何一句恭维都好听。
我把这条规矩写在坊里的木牌上。
有人说我做买卖太较真，连一日也要写清。我听着只觉得熟悉，便也认下这句较真。
若当年人人都肯把话写清、把账算清，我不会用七年才学会拒绝。
西郊别院抵来后，我没有留作私宅，改成了存放蚕丝与织机的院子。空着的正房留给远道而来的绣娘住，院中那几株老梅没有动。
母亲留下的三座田庄也换了新庄头，租子与收成按期送报。我不再把每一笔钱都填进别人的窟窿，账册上第一次有了可以留到来年的余款。
至于那块贤良匾，青禾几次问我要不要劈了烧火。
我舍不得。
不是舍不得那四个字，是舍不得它曾垫过那张和离书。
和离书早已单独收进书房。后来，我请木匠把匾正面的描金旧字刨去，将整块木料改成一张宽账台。
“贤良端方”从此垫在账本下面。
有人来订货，看见这张颜色深沉的旧木台，夸它古拙。我笑着说是，旧物用着稳当。
新账册的第一页，我写的是沈知微。
没有夫姓，没有主母，也没有谁赐给我的名声。
写完后，窗外正好有人送来谢家的年礼，是谢怀安以个人名义备的一盒墨。我让门房照单退回，没有附信。
不是恨，也不是等他继续追悔。
只是我的日子已经往前走了。
傍晚盘账，青禾把各铺的余款报给我听。我拨动算珠，一笔笔核过，随后在末页落了今天的日期。
灯火落在账台上，旧木纹清清楚楚。
七年前，我以为把一生交给一座高门，便能换来一个稳妥的位置。
如今我坐在这里，位置不大，却是自己的。
这就够了。
"